第10版:杂的文

  【四时乐】

  南湖柳色

  N张偶良

  “七九八九,河边看杨柳。”

  当这句熟稔的农谚从口中不经意地吐出,我便知晓,那蛰伏了一冬的江南水乡,终是要醒了。今年的春信儿,来得格外矜持,即便已是“七九”将尽、“八九”即临的时日,空气里依旧缠着一缕清寒。然而,节气的指令从不爽约。于是,在一个无风的午后,我决意去南湖,去寻那一圈湖岸边的第一抹柳色——从渡口起,沿着成功堤,过壕股塔,再绕到小瀛洲,这样环湖兜上一圈,方不负这初春的邀约。

  南湖的春色,是从渡口的水影里先漾起来的。

  在会景园渡口下了步。临水的几株垂柳,已然褪去了冬日的枯寂,枝条变得柔软、润泽,在微风中悠悠地荡着,像是美人初醒时慵懒梳理的青丝。最动人的,是柳枝上爆出的那一点点新芒。起初只是米粒大小的芽苞,带着毛茸茸的壳;几夜南风轻拂,那壳便绽开了,吐出两片嫩生生的、鹅黄带绿的细叶,中间还擎着极短的、毛茸茸的花蕊,像刚睁开的婴儿的眼,怯生生地窥探着这个崭新的世界。隔着水面望过去,对岸的烟雨楼隐隐约约,这一排嫩绿的柳帘垂下来,恰如为那古楼挂上了一幅天然珠帘。此情此景,不由得让人想起贺知章的千古名句:“不知细叶谁裁出,二月春风似剪刀。”这春风,果然是天地间最灵巧的裁缝,不疾不徐,一剪一剪,裁出了这满湖的烟柳画意。

  沿着成功堤缓缓而行,两旁的柳树愈发茂密了。

  堤在湖中,柳在堤畔,人在柳下走,湖水便在两侧荡漾。这成功堤上的柳,不似渡口那般三三两两,而是一排排、一行行,列队似的向着湖心探出身子。那千万条垂下的绿丝绦,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珠光,真正是“万条垂下绿丝绦”的盛景。清风过处,柳浪翻涌——不是那种摧枯拉朽的狂放,而是一种柔若无骨的舞蹈,一波一波,从这头传到那头,仿佛将整个南湖的春水都搅动了。湖面上,偶尔有游船缓缓划过,船桨拨开水面,也拨碎了倒映在水中的柳影,碎成一片流动的碧玉。站在这儿向北望去,城里的高楼隐约可见;而身后的柳枝拂在脸上,凉丝丝的,带着水汽的清甜,一时间竟分不清是柳在报春,还是这一湖春水先醉了人。

  行至壕股塔下,景致又换了一重天地。

  塔是高的,七层八面,翼角悬铃。塔周的柳,便依着这高塔,生得格外舒展。柳丝长长地垂下来,几乎要拂到地面;风起时,万千绿丝一齐飘向东,又忽地转向西,仿佛一群绿衣舞者,正绕着古塔翩然起舞。仰头望去,柳丝的柔与塔身的刚,绿意的鲜与砖色的旧,相映成趣——一个向上挺拔,直指云霄;一个向下垂拂,贴近泥土,却在春风里达成了奇妙的和谐。我忽然想起古人折柳送别的习俗,“柳”者,留也。不知这塔下湖滨,千百年来,曾系过多少行人的归舟,又曾挽留过多少离人的目光?或许,在某个烟雨迷蒙的春日,也有一位青衫诗人,曾在此处折下一枝杨柳,送别他的友人,而那一份依依惜别之情,便从此化作了南湖烟雨的一部分,流传至今。清代的钱谦益与柳如是,也曾流连于江南的湖光柳色之间,那“春日酿成秋日雨”的词句,虽写的是寒柳,却也道尽了人世间的聚散依依。柳树,大概是这水乡最通人性的草木了,它看惯了春风秋月,见证了太多的悲欢离合,却总能在每一次春天到来时,不动声色地抽出新芽,用它那永恒的青翠,抚慰着尘世中的人心。

  从壕股塔下来,我没有急着往小瀛洲去,却在湖滨的一处石阶上坐了下来。这儿正对着湖心,视野开阔。目光越过粼粼波光,便望见了那艘静静泊着的红船。它停在那里,已百余年了。周遭的垂柳,千万条绿丝在风中轻拂,仿佛一重重温柔的帘幕,护着那一段红色的记忆。这一刻,我忽然觉得,这南湖的柳,不独见证着文人墨客的聚散离合,也见证过更辽阔的历史风云。百年前的夏日,也当是这样的柳浪拂风,一叶画船从这片水域悄然划过,船上的人,目光比湖水更深,也比柳丝更韧。他们那时是否也曾抬望一眼这岸边的杨柳,是否也从那柔韧的枝条里,读懂了某种不屈的力量?

  柳是柔的,却能在最寒的早春最先吐绿;那艘船上的火种,也是从最深的黑暗里,最先燃起的。柔与刚,原来从来不是对立的。柳丝的垂拂里藏着向上的生机,而伟大的航程,也往往始于最静默的一桨。

  我想着这些,风拂过面颊,柳丝轻摆,仿佛也在点头。而后,我从文星桥过去,踏上了小瀛洲。

  这是南湖中的一方小岛,洲上有亭有桥,有曲径回廊。岛上的柳,依水而植,倚桥而栽,最是婀娜。有一株老柳,斜斜地伸向水面,枝条几乎触到了波心,微风过处,便在水面上画出一圈又一圈涟漪。我倚着洲上的坐椅,静静地望着——近处是拂水的柳丝,远处是烟雨楼的轮廓,再远处,是壕股塔的剪影,而湖心那艘红船,正静静地泊在夕阳的金波里。层层叠叠的景致,尽在这春日的柔光里铺陈开来。夕阳的余晖洒下来,给这满湖的杨柳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,柳叶上的茸毛在逆光中晶莹剔透,竟像是缀满了细碎的金箔。

  正在出神,忽而被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唤回。原来是一群骑着单车的少年,沿着绿道飞驰而过,笑声朗朗,朝气蓬勃。他们身上鲜艳的衣衫,在嫩绿的柳帘中穿梭,如同一阵彩色的风,瞬间点燃了这一片静谧的春色。

  看着他们,我忽然想起了今年是马年。眼前这场景,不就是一幅活生生的“骏马闹春图”吗?这奔跑的少年,这股子奋发向前的劲头,不正应了那“四蹄生风”的意象?春风本就得意,须得骏马才能相配。这马蹄声声,踏破的不仅是冬日的沉寂,更是新一年征程的鼓点。柳树用它的柔软与坚韧,象征着生命的复苏与希望的萌发;而这骏马的精神,则代表着一种昂扬的斗志与开拓的勇气。一柔一刚,一张一弛,这便是春天的全部哲学。柔韧的柳丝,轻轻拂过水面,看似柔弱无力,却能在最料峭的春寒中,最早吐出生命的绿意,这是韧性的力量;而骏马的奔腾,则是这股力量在积蓄之后的磅礴爆发,是开创新局的豪情。

  天色向晚,我从小瀛洲下来,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归去。一圈走罢,看遍了南湖的柳——从渡口的初绽,到堤上的成阵;从塔下的飘摇,到洲上的静垂;还有那一艘红船,静静泊在柳帘深处,泊在百年的波光里。心里装满了这满满的春意。

  这新生的柳色,这一圈湖光,这红船旁拂了百年的柳丝,连同那奔腾的少年身影,都预示着新的一年,将是充满生机与希望的一年。在这南湖的温柔水色里,在这骏马闹春的豪情中,我们终究要抖擞精神,去奔赴那前方的万里春光。

2026-03-25 5 5 南湖晚报 content_281957.html 1 3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