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亲历】

　　N孙亦倩

　　记得有一年，一整个春天，我都在外地，面对窗外飘飘洒洒、缠绵多日的细雨，我怅然说了一句：“在嘉兴，烧野火饭的季节开始了。”一旁的年轻姑娘甚是诧异，十分好奇我口中的“野火饭”为何物。我兴奋地描述了一番，画面溢出丝丝诱人的香味。

　　在嘉兴，没有野火饭的春天是不完整的。每一个草长莺飞的时节，当阳光带来温润的风，花儿裙袂飞扬，蔓草醉了一地翠绿，而我们，期盼野火饭的心，也在春风中悄悄萌动。但凡本地人，在热烈的春晖中，都有过如此畅快淋漓的经历，就算没有参与野火饭热火朝天的烹煮，也必定会站在滋滋冒油的大锅边看过几回，尝过几次鲜。

　　小时候，在学校，烧野火饭也是春游的一部分。老师会为此提早开个小会，征求大家的意见，指定各种食材及餐具由谁负责，分摊到任务的同学，眉梢便会飞上亮闪闪的光。余下的日子，我们天天掰着手指，内心祈盼那天千万别下雨，老天爷兴许能看到这份火热的心情，总会送来一个好天气。

　　野火饭的重点在于“野”，要找一个适合搭灶起火的地方十分要紧，通常是在宽阔的田畔，最好近处还有潺潺溪水。一个班分成四组，灶是现搭的，因地制宜由一堆石头垒成，难得有这个一展身手的好机会，男同学个个撸起袖子，大放光彩。

　　烧火也是个技术活，点燃干枯的树枝，凑上前用纸板使劲扇，一番折腾后，徐徐舒展的火焰，开始在灶内噼啪作响，映红了我们的脸庞。等锅里的油热了，准备好的食材跃入锅内，有糯米、春笋、咸肉、腊肠，当然嫩绿的豌豆是灵魂，透着春的鲜亮，宛如一颗颗圆润的碧玉珠镶嵌其中。五颜六色的大珠小珠，落于滚烫的油里用力翻腾，待到清香四溢，便可盛起。再在锅内放入清水，加入适量的米，稍等片刻，锅盖边缘热气袅袅升腾，将先前炒好的食材倒入，用勺充分搅拌。

　　接下去的时间就是等待，晶莹剔透的米粒，于滋滋沸腾间，伴着缭绕的水汽悄然鼓起胸膛，包裹着渐渐渗入的香味。那香是随风潜入的，弥漫在整个田野，像披上一层雾气氤氲的薄纱。春色微澜，炊烟四起，一袭纸鸢乘着东风扶摇直上，我们年轻的心也随之荡漾，在翠绿欲滴的田间，在明亮炽热的灶旁。

　　起锅的那一刻，似打开了潘多拉的宝盒，里面究竟藏着惊喜，还是遗憾，谁也不知道。但是随着那一声“开饭”了，无论成败，快乐便舞动在我们的碗上，晶亮的米粒、软糯的豆子、脆爽的春笋、油亮的咸肉，热热闹闹挤在一起，油漉漉的咸香，回旋在舌尖，一盏春意便浓得化不开了。

　　长大后，明媚春日，约上三五好友，寻一处僻静农庄，便可轻松开启一场春之野炊。草地上连成片的帐篷，内有现成的土灶、餐具、食材，只需带双手，其他都不必操心，虽然少了一份“野”趣，却多了几分惬意。“野饭香炊玉，村醪滑泻油”，捧上一碗香喷喷的野火饭，我们围坐一桌，遥看陌上花开，年少时的欢喜，在慢慢靠近。

　　或许，野火饭如同一枚带着醇香的邮票，温柔地贴在嘉兴人的春日记忆里，是乡愁，亦是欢聚，不管旧日，还是今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