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晚报记者 孔嘉敏 通讯员 刘维佳 摄影记者 孟多多
昨天早上7点,平湖市区一间台球定制杆工作室里,忙了一夜的陈珈加终于从操作台上抬起头来。
她赶紧摸出手机,拨通丈夫的电话:“昨晚又熬了个大夜,不过还好,这根球杆算是‘拿下’了!”话音刚落,她又急着追问:“小宝昨天睡得乖不乖?有没有喊妈妈呀……”
挂了电话,她开始收拾满桌满地的木屑和混着黑炭的碎末,并扔进一米多高的巨型垃圾桶里。
据媒体公开报道,27岁的陈珈加是全国第一个专业女制杆师。提起做木工,人们多半想到的是膀大腰圆的壮汉,可眼前的她,个子不高,人也清瘦,笑起来眉眼弯弯,是朋友公认的“甜妹”。
更令人意外的是,她入行不过一年多,此前学的是空乘专业。就是这样一位半路出家的姑娘,经她之手定制的台球杆,已经能卖出五位数。
能走到今天,陈珈加自己也说:这里头,全是故事。
“甜妹”勇闯制杆行当
陈珈加是湖北黄冈人。按正常剧本,她本该穿着制服、盘着头发、踩着高跟鞋,在机场与飞机之间来回穿梭。
但人生哪有什么固定剧本。
她爱打台球,丈夫更是台球“发烧友”,两人因球结缘,她也随他来到平湖定居。
“我这人就是闲不住!”陈珈加笑着说。刚到平湖时,她试着创业,开了家餐饮店,亏了。后来怀孕生子,不得不按下“暂停键”。产后一复出,她又马不停蹄地张罗起“新事业”。
因为夫妻俩常打球,身边也聚了一群台球爱好者,她很快嗅到一个市场空白——不少人手里握着几千上万块的私人球杆,可在平湖,连个专业的维修保养之地都找不到。杆子弯了没人校,皮头烂了没人换,磕了碰了只能干瞪眼。
“要不我去学修杆子?”她想拿下这块空白市场,丈夫举双手支持。
两人专程跑到上海,找到了国内制杆界的顶尖大师曹品江。可怀揣着一腔热忱登门拜师,第一步就遭遇了“滑铁卢”。
“师父当时想收我老公为徒,说我不行——‘小姑娘连刨子都拿不动,吃不了这个苦’。”回忆起见师父的第一面,陈珈加又笑了,“那天我还穿了条裙子,难怪师父觉得我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。”
架不住她再三坚持,曹品江作出让步,给了她三天试学期,还特地关照她:“如果觉得太累扛不住,可以随时回家。”
头发一扎,围裙一戴,陈珈加握紧刨子,和一众男学员并肩站上了操作台。师父讲的每一句,她都一丝不苟地照做。三天、五天、一个月……日子在刨花纷飞里悄悄淌过。那阵子,她每天往返于上海和平湖之间,右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却从没想过退缩。
功夫不负有心人。一个多月后,陈珈加不仅掌握了制杆的全套技艺,还能独立打造出一根堪称上乘的台球杆。
在“翻车”中练就真本事
出师后,陈珈加回到平湖,和丈夫一起张罗起台球定制杆工作室和台球室。去年下半年,两家店铺相继开了张。
让她没想到的是,工作室开业那天,师父曹品江竟特地赶来庆贺。
“之前还真没见过女生做这行,本以为你是闹着玩的!”曹品江笑着说,“没想到不仅学成了,还有了自己的工作室。”他坦言,其实那一个多月里,他看到了陈珈加身上的韧劲和细致——这两个品质,手艺人缺一不可。
可工作室刚开张,免不了生意冷清。陈珈加索性天天“泡”在工作室里钻研制杆技艺。“那一个多月虽然学了全套制杆技艺,但很多细碎门道,还是得自己慢慢摸索。”
走进陈珈加的工作室,冰冷的机床和可爱的儿童玩具形成鲜明反差。操作台上码着六七把各式刨子,全是她用得顺手的家伙。
“这两把是我自己做的中式刨,适合刨大料;这两把是欧式刨,专攻精细活。”陈珈加如数家珍,“你看这把欧式刨,5斤重,我一刨就是四五个小时,‘麒麟臂’就是这么练出来的。”
聊起最初接的几单,她苦笑:“记忆犹新,栽了不少跟头。”
“第一单其实就是换个铜头,结果我硬生生换了一个通宵!怎么搞都不对。”她无奈地摇头,“真是败给当时的自己了。换现在,一两个小时就完事。”
维修听着工程量不大,门道却不少——先得摸清每根杆子的“脾气”。
“我还赔过一根杆子呢!”陈珈加回忆道,“客户说先角裂了,让我换。结果我一放上机床,整个杆头直接裂开。后来客户才说,先角裂开后他还打了很久的球,估计这样才导致杆子内部也裂开了。”
虽然过失不在她,但她还是主动赔了客户一根新杆。这份大气和担当,为她攒下不少回头客。
吃一堑长一智。再接到维修单,陈珈加学会了先“多问一嘴”。经验就这样一点点积累起来。如今,她已是一名老练的制杆师,经她之手定制的手工杆,最贵的一根卖到了15800元。
用手艺打破偏见与质疑
如今,工作室运营已满一年,陈珈加在业内的名气越来越大。这背后,跟她爱捣鼓自媒体有很大的关系。
“工作室刚开业时活不多,我就把工作画面拍下来,剪辑好后发到抖音上,没想到感兴趣的人还挺多。”赛道小众,又有“全国首位女制杆师”的标签加持,视频一发,粉丝量稳步上涨。
可粉丝多了,质疑声也跟着来了。
打开她的抖音,评论区里总少不了这样的声音:“女孩子做球杆?摆拍吧?”“这双手刨得动木头?”
陈珈加也不多解释。手机往操作台一架,开直播,做杆子——刨花飞溅,木屑沾脸,一播就是大半天。镜头里没有滤镜,只有实打实的手艺。
渐渐地,评论区变了画风:“还真有两下子!”“小陈,我有一根杆子重心有点问题,能帮忙调吗?”“这手工刨出来的杆子,绝了!”
眼下,陈珈加手上有5个单子,有定制杆,也有维修杆。订单基本都来自线上,客户遍布全国各地。
“做这个急不得,得顺着木头的性子来。”她指着靠窗一侧,那里有五根半成品正“晾”着,“刨一层,差不多得晾一周。木头要缩水,不然后期使用容易变形,但具体多久,得靠制杆人自己把握。”
没有机器测含水率吗?面对记者的疑问,陈珈加笑着说:“没有的,全凭手和眼去判断。”
据陈珈加介绍,手工制杆的工序繁复至极。从第一刨到成品,前后至少一个月。最艰难也最关键的,莫过于手工刨圆——要把棱角分明的方木,仅凭双手和刨子,刨成规整笔直、光滑细腻的弧面,还得保证锥度分毫不差。这对眼力是极致考验,对体力更是巨大挑战。
“这活,女孩子学起来是真不容易。”师父当年的“婉拒”,她如今才算真正品出了滋味,“唯有真正热爱,才能扛下来。”
而热爱这件事,从来不只挂在嘴边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陈珈加的购物车里,口红和裙子被木材、刨子取代;精致的美甲嵌着洗不净的黑炭,掌心也磨出了一层薄茧。那个爱穿裙子、爱漂亮的“甜妹”,如今整日泡在木屑飞扬的工作室里,却笑得比从前更灿烂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