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刘德成
今江南一带,多称一种矮靠背的扶手椅为玫瑰椅,其得名由来是明式家具史上的一个谜题。它不像圈椅、官帽椅那样以形制命名,而是别具一格地拥有一个文艺气息的名字。
玫瑰椅名称由来,有“眉公说”“美玉说”“美鬼说”。较之,“眉公说”最为可信。眉公,即陈继儒,明代书画家,亦是江南文人制器的参与者。
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的《明人十八学士图》,以唐太宗十八学士典故为背景,描绘古代文人雅集的情景。图中呈现了一种靠背较低且与扶手齐平的坐具,宋人称其式为“折背样”。其名源于唐人李济翁《资暇录》:“近者绳床,皆短其倚衡,曰‘折背样’。言高不过背之半,倚必将仰,脊不遑纵。”
及至晚明,在陈眉公等文人的审美理念影响下,对宋式“折背样”进行了改良,形成了一种靠背、扶手、椅面之间相互垂直,形态方正而空灵的明式“文椅”,且椅背和扶手都比较低矮。如此,倚墙不碍悬轴,近牖未蔽风光,适合书斋陈设。这种渐流行于江南文人之间,遂有“眉公椅”之名。江南方言杂陈,口耳相传,“眉公”逐渐变为“玫瑰”,讹变正名,误称成习,渐而写成了“玫瑰椅”。
太湖流域,是苏工文人家具核心产区,我经年为书斋寻觅此类文椅,所见多为寻常扶手椅,高年份榉木玫瑰椅,终未得其见。偶见黄花梨玫瑰椅,然一椅千金,非寻常物力能及。三十年前,因修理木器,我与木工王德林相识,圈内称其为“王木匠”。初会时,他要了我的全名,在手心里比画了几下,说可以修理。一时茫然。
“一掌春波,矗矗鹾帆闹如市,昔年烟雨最高楼。”这是元代画家吴镇于嘉禾八景《春波烟雨》中的题诗。王木匠,独居于嘉兴东门外春波河畔。三间平房,北屋已倾颓。余两间,一存木料,一放半成品家具与卧床。床头,半截蜡烛,一本翻旧的《明式家具珍赏》。后院有榉树两株,系布于其间,权作工坊。因旧城改造,此处水电早断,好在他不使用电械。
榉木玫瑰椅,成对,是王木匠用老家具旧料所制。用的旧料,可缩短备料时间,且有较好的稳定性。其造型以陈梦家夫妇收藏的玫瑰椅为原型,券口牙子上的回纹雕刻及座面下“洼堂肚”牙子,均改成素直牙板,座面为木板硬屉,尺寸稍有放大。如此,整体造型更趋简洁素雅。
一榫一卯,不使契钉,妙在毫厘之间。数载斫一器,不较工费。“不知更几百年,方有如此人物。”手工制器,线条灵动有弹性,含蓄而耐看。审美的终极追求是孤独、寂寞的,妙品只为知音存在。因帮其垫付新工坊之租,此对榉木玫瑰椅以时价数倍抵让于我。岁月浸润,如今椅子皮壳绛润,包浆渐浓,不细看已难辨新旧。无论新老,了却了我对眉公文椅之念想。
玫瑰椅成双或成堂陈设,已成惯常。实则,单椅与书桌搭配亦很相宜,较官帽椅、圈椅,少了几分官气与霸气,如此斋室,颇显文人气息。
笃守古法而不趋取巧的匠人,他们究竟是时代的孤行者,还是被时代遗忘的人?
而今,春波河已不存,王木匠亦不知流落何方,有人说他去修缮古建了,有人见他在瓶山脚下给人算卦。我思忖着,是否要在椅上留下工名,虽如飞鸿印雪,亦知春波烟雨里,曾有过这般匠人……
后续——
此文写完的周末,我去月河逛摊肆,竟与王木匠不期而遇。二十年未见,他头发灰白,身着花衬衫,戴墨镜,颇有艺术家风范,又有些仙风道骨之样。与之交流,答非所问。唉,我们已不在同一语境中了。(本文供图:无迹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