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亲历】
小镇上的“单位”(上)
N章剑
20世纪80年代,“单位”是人们最坚实的生活依靠。它不仅是谋生糊口的饭碗,更是邻里人情交织的温暖港湾,而县城下面的小镇,则是各类单位在最基层的集聚地。
新朋友见面,总要问一句:“您在哪个单位上班?” 有单位的人便略带自豪地坦率相告,没单位的人就只好含糊其词,搪塞几句。那时的社会,人们被清晰地划分为两大群体——有单位的人和没有单位的人。身在单位的人,便是端着“铁饭碗”的人;而没有单位的人,多是靠天吃饭的农民,或是漂泊不定、打零工的手艺人。对普通百姓而言,最朴素也最坚定的梦想,便是跻身 “单位人” 的行列,端上“铁饭碗”,每月领到国家发放的工资,从此衣食无忧、安稳度日。
1984年下半年,我师范毕业,顺利成为许多人羡慕不已的 “单位人”。随后,我被分配到浙西一座小镇的小学任教。也正是在这里,我真正走进了一个个藏着烟火气息的小镇单位,体会着每个单位的独特分量,慢慢镌刻下属于那个时代的印记。
最先接触的,是粮管所。“单位人” 最鲜明的标识之一,便是能领到国家定期发放的粮票,而我入职后的第一件事,便是到粮管所办理粮食关系落户手续——这正是粮管所的核心职责。粮管所就坐落在小学西南侧,出校门几步路便到,往来十分便捷。在那个物资尚不丰裕的年代,粮管所曾是最吃香的单位,手握粮油大权,举足轻重。只是随着农村改革推进,粮食产量大幅提升,吃饭问题不再像往日那般紧迫,粮管所的地位与权威,也渐渐不如从前。
我去办理手续时,负责接待的老王个子不高,待人谦和,言语间总爱问起小学里的琐事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的孩子正在我们学校读书。老王很重视子女教育,时常主动找老师打听孩子的学习,坦诚交流心得。粮管所下属还有一个粮站,站长老祝人高马大,他的儿子恰好就在我班里,是个活泼好动、爱惹麻烦的孩子。老祝也格外操心儿子的学业,常找我沟通情况。老祝的妻子在小镇街上开了一家小饮食店,我时常去那里吃一碗馄饨,边吃边聊几句孩子的学习,闲谈间满是邻里般的熟络。
粮管所年轻人多,活力满满,闲暇时还会组织职工和我们小学老师打几场篮球,彼此相处融洽、情谊深厚。他们除了按规定给我们发粮票、油票,唯一的 “特殊照顾”,就是粮站有好米到货时,提前打个招呼,让有需要的老师及时去选购。
小镇上比粮管所更风光的,是供销社,那里藏着另一种属于时代的热闹与鲜活。那时商品经济刚刚兴起,许多物资依旧紧俏,常常供不应求,供销社便成了小镇上最 “吃香” 的地方。我们小学的老师,想买一辆凤凰牌自行车这样的紧俏商品,还得托供销社的熟人帮忙。小镇上有两三家供销社商场,既是我们日常闲逛的去处,也是采购生活用品的主要场所。
我对供销社的认知,大多来自学校的叶老师——她的丈夫老张,正是其中一家商场的经理。叶老师个子娇小,性格外向爽朗,心里藏不住事,常常抑制不住兴奋,跟我们念叨老张最近又发了多少奖金。那些数字,往往是我们几个月的工资,有时甚至超过一两年的收入,听得我们满心羡慕,也难免对自己微薄的薪资生出几分怅然。也正因丈夫有钱有实力,叶老师在学校里格外有个性、有脾气,校领导和同事们都让她三分。但她为人也热情大方,好几次邀请校长和我们几个要好的同事去家里吃饭喝酒,让平日里难得改善伙食的我们,尽情欢聚了一番。
供销社的职工宿舍是一幢三层楼房,与我们学校的教师宿舍隔一条马路,隔路相望、鸡犬相闻。供销社也是小镇女职工最多的单位,其中不乏外表秀丽、气质出众的姑娘。传说中小镇 “三枝花”,就有两个来自供销社系统。学校里热心的老教师,有时会给单身男教师牵线搭桥,那时单位里的姑娘少,不是“单位人”原则上是不会考虑的,供销社系统就成了重点关注的范围,可惜最后都没能如愿,有的眼看有了眉目,最终也不了了之,让学校里的帅小伙们难免失落郁闷。
后来我们才知道,供销社的姑娘们大多十分务实,即便男教师再优秀、再帅气,也抵不过工资低、无奖金的现实。从事商业的她们,远比我们想象中更理性,少了几分浪漫,多了几分对生活的清醒考量。那被称作 “三枝花” 的姑娘,后来有的嫁给了当时最富裕的国营某矿的干部,有的嫁去了县城机关单位,都寻得了她们眼中安稳优越的归宿。
供销社宿舍旁还有一幢招待所,我刚到小镇报到时,曾在那里住过几天。印象中,招待所食堂的饭菜十分可口,比我们学校的伙食丰富不少。后来有朋友来访,我常会去招待所食堂买几份菜,算是尽地主之谊,招待远方来客。(待续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