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吴顺荣
记得十六岁那年一个秋末的下午,我独坐在小河边看书。读着读着,渐渐沉浸到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”的恬静里。忽觉一物落在书上,细看原是一颗鸟粪,正想发作,抬头见几只小鸟在苦楝树上叽叽喳喳,正在啄食楝果。这种小鸟比麻雀稍大,至今我仍不知其鸟名,许是这种鸟专食楝果的缘故,家乡人呼其为“莞楝子”。由此,我便悟出了一个道理,鸟吞咽下果实,树种也就进入了它的肠道,并借助鸟的飞翔,被撒向四面八方。种子虽然要经历一条孤独苦难的道路,甚至最终被裹在肮脏的鸟粪里排出,但种子却也获得了繁衍和生存。这就是动物与植物间的相依相伴、相容相存的微妙和谐关系。正是这种微妙和谐的关系,构成了春来无语、秋去无言的大自然。
那时王江泾的苦楝树真多,场地上、庭院里、田野间、小河边到处都有。每到春天,苦楝舒展满树的绿叶,在微风中摇曳,透过如水的阳光,在地上、墙上、瓦上印出蜡染似的图案,与柳树、桃花一起装点着水乡的春色。初夏,苦楝花开了,那淡紫色的花朵,密匝匝地开满枝头,日夜散发出缕缕清香,清香中弥漫出一股青涩微苦的气味。我最爱这淡雅的似甜似苦的香味,因为,这是一种最纯正的乡间气息。
苦楝,与农时和农民生活息息相关。苦楝开花和结果的时候,正是农村最繁忙的时节,也是农民一年中最劳累的时候。所以,家乡有句谚语:“楝树花开,挖眼不开;楝树花谢,一日困到夜。”苦楝把自己最美的花献给辛勤耕作的农民。由于苦楝生长快、材坚实、易加工,当时农村的箱柜、桌椅、板凳等家具,犁耙、锄柄、船板等农具,以及建筑用的梁柱、椽檐、门窗等大多取材于楝树。苦楝虽苦,农民与苦楝始终苦苦相恋,苦苦相依。
最让我对苦楝肃然起敬的,是发生在桐庐县南堡的那场洪灾,村里的所有东西都被洪水冲走了,唯有村头的那棵苦楝树依然屹立着。党支部书记把全村的人召集到这棵苦楝树下,号召村民要像苦楝那样坚强不屈,克服困难、战胜洪灾、重建家园。从那时起,我一直把苦楝当作不屈的象征、坚强的化身,觉得人应该像苦楝那样,要苦其心志、劳其筋骨,才能不怕风吹雨打,经受住人生各种各样的考验;人还应该像苦楝那样,植根于泥土,耐得住清苦,把一切奉献给大地。
每想起院子里不见鸟、不见树的情景,我更加思念家乡的苦楝树。有一年回乡,忽然发觉村里的苦楝不见了,周围的苦楝几乎绝迹了。对此,乡亲们众说纷纭。有人说这土壤起了变化,不适宜苦楝生长;有人说空气中有一种有害气体,危及了苦楝的生长发育;也有人说是由于水污染,导致苦楝树枯死。这些说法都有一定的道理,我倒还有另一种想法,也许是苦楝作为一种苦的象征,已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。改革开放以来,农村富起来了,农民结束了贫苦的生活,过上了甜蜜的日子,习惯于与苦为伍的苦楝树不适应在甜风蜜雨里生长,便悄悄地退出了历史舞台。然而,我总觉得,农村没有了“莞楝子”的飞翔,没有了那一股股淡淡的苦味,是件很遗憾的事。因为,我们毕竟失去了那一份既纯正又珍贵的乡间气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