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晚报记者 韩瑜超 照片由受访者提供
一声“师傅”,跨越46年时光;两行热泪,映照两座城市的深情。日前,嘉兴南湖畔的嘉绢记忆馆迎来了一群特殊的“家里人”——来自湖北黄冈的10位平均年龄66岁的老纺织工人。他们千里寻根,只为再见一面当年手把手教他们挡车接线的师傅。
当这些花甲老人紧紧相拥、泪水夺眶而出的那一刻,时间倒流回1980年。那一年,100多名黄冈青年来嘉兴绢纺厂实习,从此结下一生的师徒情缘。46年后,老厂虽已化作记忆,但那藏在脆炸肉皮里的真情、失而复得的情书里的善意、代笔回信里的笑声,依然温热。
机器会生锈,工厂也许会消失,但在那轰鸣声中淬炼出的友情,在那一针一线里缝合起来的记忆,永远不会老去。
重逢 跨越46年的拥抱和问候
前不久的一个早晨,位于嘉兴南湖天地的嘉绢记忆馆大门刚打开,志愿者们就忙碌起来。他们知道,今天要来的客人,不是普通的参观者,而是“家里人”。
9点刚过,一辆大巴车稳稳停在门口。车门打开,一群操着湖北口音的老人走了下来。他们的目光急切地搜寻着什么,直到看见门口那一排早已等候多时的嘉兴老人。
“韩友敏!是你吗?”“师傅!我可算见到您了!”那一刻,时间仿佛被“压缩”了。黄冈来的刘清也一眼认出了当年的师傅,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,泪水夺眶而出。没有客套的寒暄,只有紧紧握着的手和说不完的“你还好吗”。
今年69岁的老嘉绢人王云祥动情地说:“走遍大江南北,天下绢纺是一家。”在嘉绢记忆馆里,志愿者张庆琪担任讲解员,她指着墙上的一张老照片问:“大家看看,这是不是当年你们实习时的车间?”老人们纷纷凑上前,有人一眼认了出来,激动地拍着同伴的肩膀:“看,这就是我当年站的工位!”
这些来自湖北黄冈绢纺厂的退休职工,此行的目的纯粹而炽热。46年前,黄冈绢纺厂初建,100多名青年男女来到嘉兴绢纺厂实习。那是他们踏入社会的第一站,师傅们的耐心、嘉兴的温柔,是他们青春最温暖的底色。如今,老厂已不复存在,但那份师徒情谊,却在嘉绢记忆馆里得到了回响。
回忆 一封情书、一盘肉皮,和那份失而复得的温暖
如果说上午的参观是寻根,那么下午的座谈便是情感的闸门。在嘉兴火车站的会议室里,大家围坐在一起包着馄饨,拉着家常,那些尘封了46年的往事,像老电影一样在眼前回放。
“我还记得那盘脆炸肉皮!”韩友敏笑着看向身边的苏禹萍师傅,“那时候我们想家,苏师傅就把我们叫到她家里去,做了满满一桌子菜。那个肉皮,金黄金黄的,脆脆的,一点不腻,我这辈子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菜。”话音未落,苏师傅的眼眶就红了:“那时候看你们也就跟我孩子一样大,从湖北那么远过来,怎么能不心疼?”
最让人唏嘘不已的,是韩友敏讲起的一段“奇遇”。1980年实习期间,她遭遇小偷,放在床头的包被偷走,那里面有现金、粮票,还有男朋友写给她的第一封情书。“那时候没有监控,我觉得肯定找不回来了,急得直哭。”她说,当时的班长严励发动大家凑饭票,结果大家凑的比她丢的还多。师傅苏禹萍不仅送衣服,还亲手给她做了两件小背心。
“可一个月后,门卫居然通知我去领包裹!”韩友敏声音有些颤抖。原来,小偷把钱拿走,把包扔上了一列开往福建的运煤火车。一位福建的运煤工人捡到了包,看到那封情书,或许是感动于字里行间的真情,他没有扔掉,而是按照地址自掏邮费,把包完整地寄回了嘉兴绢纺厂。
“我这一辈子都感谢那位素不相识的大哥。”韩友敏抹着眼泪说,“如果没有他,不仅我的东西没了,可能连那段姻缘的见证都没了。”
刘清回忆起当年帮韩友敏回情书的情景,惹得大家哈哈大笑:“那时候她不好意思,还让我帮忙代笔,现在想想,我这电灯泡当得可真够亮的!”笑声中,大家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纯真年代。那时候嘉兴的这家工厂养活了成千上万个家庭,也承载了一代人的喜怒哀乐。
当下 桑榆未晚,记忆馆里“正年轻”
相聚总是短暂的,但故事并没有结束。如今,这群老纺织工人虽然都已退休,但他们的晚年生活,正如嘉兴初夏的阳光一样,温暖而明亮。
以王云祥为代表的一群嘉绢老职工,成了嘉绢记忆馆最忠实的守护者。退休的王云祥并没有闲下来,当年老厂房面临拆除,他四处奔走呼吁保留;2021年记忆馆建成后,他又自掏腰包收集老物件,带领34名志愿者轮流值守,大家都亲切地叫他王队长。
“我们喝的水都是王队长从家里拎来的,红马甲是自己买的。”志愿者张庆琪笑着说。这位嘉兴老年大学的金牌主持人,如今也把日常讲解工作当成了一场场精彩的演出。
2026年元旦,这群“老宝贝”在月河客栈举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联欢会,从服饰到化妆,从歌舞到小品,一招一式,风韵犹存。“昨天十八,今年七十”,他们唱起了久违的《国营嘉兴绢纺厂厂歌》,那歌声或许不够专业,但足够深情。
“此生有幸入嘉绢。”王云祥看着来来往往的参观者,眼里满是光。如今,嘉绢记忆馆不仅是老工人的怀旧之地,更成了南湖边的一个经典打卡点,中小学生来研学,年轻人来感悟……
黄冈的客人这次是“先遣部队”,临别时,嘉兴的工友们握着他们的手说:“等着我们,我们也要组队去黄冈,去看大别山,去看你们!”工厂或许会消失,但那份在机器轰鸣中结下的情谊,却如陈年的酒,愈久愈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