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声起

　　N王太生

　　天上响着雷，那雷声像从大铁板上滚过，有七八只大铁球，从铁板的一端滚向另一端，声音空而闷。

　　——这是惊蛰时，百虫睡醒，雷声起。

　　电闪雷鸣的夜晚，会让人害怕，尤其是一个稚拙如嫩藕的少年，看到外面闪电如蛇，照亮暗夜，雷声在远处响起。

　　我在郊野的屋檐下看过湖上闪电，那道闪电，从上而下，直蹿湖心。湖上闪电，以暗幕作衬托，镜像分明。有时，闪电若老树根须，呈放射状，陡然升空炸裂，又慢慢暗散。

　　湖上闪电，让一片大湖瞬间暗夜变白昼，又从白昼转到暗夜，终是随着雨云的飘去，也就越闪越稀，直至消失。

　　雷声让一个少年觉得隆重而有趣，甚至窃喜。隆隆雷声像过节时的礼炮，在天庭响起，在头顶响起，彼时尚未觉得害怕和危险。

　　那是十八岁，我在家乡的城河游泳，那时候我刚刚学会狗刨式，能游个十米八米远，并且才学会了仰泳，水性不佳，却敢躺在一只气充得鼓鼓的橡皮轮胎上，在河中心划游。那时，我是仰面躺着的，眼睛看着铅灰色的天空，两边景物轮廓在一点一点地往后移……那日午后，不知怎么就突然下起了雨。黄豆大的雨滴砸在河面上，河面溅开一朵朵透明雨花。我那时也没注意周围，反正觉得水面上有四五个人，分散在我的前后左右，就像四五条鱼。雷，在城河的上空擂鼓，鼓声不大也不小，我在水面听得清楚。在水面听着雷声，有回音，似觉得在一条河里游泳也壮怀激烈。

　　下雨了。雨脚像鞭子，打得庄稼叶子沙沙作响。闪电亮起，照亮田垄。雷声也跟着来了，轰隆隆、轰隆隆，有雷电来助阵，种地有时候真热闹。雷声和闪电，虽让人觉得害怕，但对于少年，或是一念固执的人，却是猎奇和亢奋。在杂志上读到一个故事，说是一个人喜欢抓拍闪电，他在旷野上奔跑，在雨声里呼号，拍了各种情形的闪电图，还举办了以闪电为题材的摄影展……如果没有雷声和闪电，多无聊呀。生活本来是寂寞的，需要一两下子雷声来添热闹；漆黑的夜晚，需要几道闪电照亮四周。

　　小时候，总是对雷电惧怕，但又好奇。跟外婆去乡下老家看望她的一个亲戚，那个老太，其实也是外婆的长辈，六七十岁，住在一个茅草窝棚里。那个下午，天忽然阴了下来，还起了风，快要下雨。我逞能，帮老太放下支窗户的木棍，又放下门口用来挡风雨的草帘子。雨，自然是很快就下了，在那个暗夜，我听到雷声，看到闪电照亮之下的芦苇荡，芦苇叶片的光线，一面暗，一面亮，在风中被刮得哗哗作响，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芦苇上，声响很大。我到现在还清楚记得，那是许多年前，闪电照耀、雷声伴奏下的芦苇，虽然离我很遥远了，但依然挺立在一道闪电和几声闷雷之中。与其他地点有所不同，它是生发于芦苇荡上空，一灯如豆，飘忽不定，显得苍渺而迷茫。小茅屋，现在看来，就像一只在风雨中飘摇的鸟巢。

　　某个特定的时段，大自然的声影光电，丰富并安慰着那些寂寞小人物平淡无奇的寻常日子。

　　有雷声的夜晚，父亲一个人在河流上扳鱼，他的竹罾支在一溜木排上。木排是附近木库从外面运回来没来得及拖上岸而放置在河流里的，那一溜木排成了父亲支网的好地方，离河中间更近。有着闪电细雨的夜晚，父亲依然在木排上守着竹罾，细雨密密地下着，闪电虽然不强烈，也离得遥远，四周安静，那大概是别处的闪电，不时划破夜空，却帮父亲把夜晚的河流照亮。被闪电照亮的夜晚，父亲一个人在河流上不孤单，他有隐隐的雷声和遥遥的闪电陪着，夜晚的河流，在声响和色彩上很丰富，也很声张、热闹，像一个集市，父亲在河流木排上捕鱼。

　　人在雷声面前是心虚的，尤其是做了坏事、错事，总觉得有一只眼睛在看着他，就像我小时候浪费饭粒，下雨天，害怕响雷打头。

　　雷是生命的宣誓，从天而降掷地有声；电是一次思想的交融与照亮。有时候，我们总是回眸，曾经有过的一次强对流的情感碰撞，辚辚车马走过的路，轰然作响。在做人生这道选择题时，有过犹豫不决，内心正下着一场雨，有着让人难以忘怀的电光石火。生活就像戏剧，有矛盾和冲突，高潮和结局。某个时段，有人徘徊、彷徨，最后咬咬牙作了定夺。

　　人们敬畏自然，注重节气里的仪式感。一年中，最庄重的日子，总是侧耳聆听那初春时的雷声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