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门听鼓
N孙崇斌
晌午的光,踩着青石板,攀上斑驳老墙,又掠过黛瓦,漫射入室。它不偏不倚,恰好映亮圆桌一米开外,紧依木墙的那人——再回楼土菜馆老板,端坐于高脚凳上,骨节分明的大手握着话筒,唇齿隐没,使得只闻歌声绵长,不知来处。
一曲终了,他取回手鼓,轻轻落座。指尖触鼓的一瞬,双肩微沉,气息自丹田缓缓升起,在咽、口、鼻腔间百转千回,然后在一个帅气的甩头后,将醇厚声线徐徐送出。忽而声敛,只留余韵在梁间轻颤。手鼓的高低中音,在闷音、切音、滚奏间自如切换,伴着清澈磁性的嗓音,在屋里屋外的三张餐桌上空游走。
我屏息静听。那声音近在耳畔,又似远在天际,轻轻攫住我的心神。我避开偶尔往来的人影,将他牢牢框入镜头,在成像里追逐他变换的指法,捕捉他随歌而起的情愫。
一个花指落罢,有人叹:“老板,你太像姜育恒了。”他侧头一笑,在一个制声手法后,再度任歌声腾起,回荡。一曲《妈妈,我要回家》,唱得四座寂然,在不息的掌声中曲终。
原本的寻常午餐,因了这龙门古镇,变得非凡而精彩。
初闻“龙门”,我竟想起电影《新龙门客栈》。可此处的江南古建,厅堂相连、院落相依,与黄沙万里的苍茫全然是两种风骨。沙漠辽阔,处处是路,亦处处迷途,而这里,卵石小巷纵横交错,千年雄浑犹在,传奇不绝,驿动不止。
我们辞别以远黛近翠为背景,与天同色的富春江后,向古镇进发。望见开阔地矗立的“龙门”石牌坊,我知道,古镇到了。踩着错落有致的卵石路,望见“孙权故里”四字,心头蓦然一震。
站在古镇最高的桥上俯瞰,溪水清澈见底。龙门溪在明代的跃龙桥下,将身子扭成S形,绕宅穿户,曾照妇人浣衣,映影孩童嬉水。桥头巷口,店门大开,露出不锈钢操作台上写着的“龙门面筋”——外皮焦黄酥脆,内馅鲜润,相传是当年吴国太为孙权出征特制的吃食。
沿溪入老街,思源堂便到了。这里的一梁一柱,一砖一瓦,都藏着孙氏宗族的迁徙与耕读。再往前,工部牌楼静立,这是纪念督造郑和海船的孙坤建的,与民居相依,成了溪畔最有故事的转角。
过万庆桥,踏太婆桥,两岸石栏斑驳,溪水潺潺。一群白鸭一字排开,静立水中,它们将头埋入羽翅,水面轻摇倒影。不远处,游人举着手机拍橘猫,那猫很是淡定,揣爪蹲坐,望向溪流,没分给他半个眼神。
义门牌楼前,人心先敬。明嘉靖年间的灾年,孙潮倾囊代缴皇粮、赈济救灾,嘉靖帝御赐“义门”两字。八字砖墙,砖雕仙鹤双狮,不只是一座古建筑,更是一脉家风的沉淀。牌楼旁侧,檐角那面黄底红框的酒旗,将粉墙映衬得更具年代感。老板娘端出的那碗酒酿,甜醇之气随热雾远散。
义门边,是砚池。方池把黛瓦、马头墙、蓝天白云一并收入水中,晴日明净,雨时朦胧,风过涟漪,一池皆是画意。
古镇一步一景,不觉已是饭点,我们按群里的定位导航。踏着小巷里光滑的鹅卵石,我有些出神,看它们有序延伸,缝隙里填满嫩绿的苔藓,湿漉漉、软茸茸的。它们一直向前,忽而左拐,忽而又右转,甚至爬满整整一面墙。
走了很久,以为到了,前面的人突然折回,说是走错了。反复几次,只得联系店老板来接。
旁边有人说:“这人真有气质,像港商。”我抬头,见来人一头奶奶灰,根根挺立,前额宽而亮,鼻梁架副金边眼镜,上着暗红格子衫,配锥形裤,半高黑靴。我当时心思全在鹅卵石上,不承想这人竟是再回楼土菜馆老板。
老板赠米酒一壶,缓缓而谈,谈他曾组建的艺团,谈孙氏宗祠,谈孙权,谈那些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的往事。而我的心,仍被曲终的余音拨弄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