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版:曝书亭

10

  宋云彬、丰子恺与李叔同

  ◎文苑艺林

  

  N鲍志华

  20世纪60年代,有两位嘉兴文化名人应浙江省政协文史委之约,为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主编的《文史资料选辑》写一些有关李叔同(弘一法师)的史料。这两位嘉兴人均非等闲之辈,一位是李叔同先生的学生、桐乡石门人丰子恺;另一位是海宁硖石人宋云彬。前一位知名度甚高无须多言,后一位在新中国成立之初曾是浙江省文联主席,堪称我省文坛领袖,声望甚高。宋云彬后来调往中华书局,参加顾颉刚领导的点校二十四史的工程,在历史研究的岗位上也做出很大贡献。他的文章也为世人所乐道,比如本文要讲述的这篇写李叔同的文章《弘一法师》(中国文史出版社《文史资料选辑·总33-34》)短小精悍,平实生动,的是佳构。

  这篇文章首先提到丰子恺写李叔同的一篇不足千字的短文,以此来开场打头阵。宋先生称,“子恺是弘一法师的及门弟子……子恺的这篇文章似乎太简略了些,然而他是用十分严肃的态度来写的。”丰子恺先生也许顾虑到所谓“稗官之笔,甚非恭敬之道”,所以写得简略,却恭敬、严肃。作为学生自然会有些顾虑,作为与李叔同从无交往的宋云彬便更有诸多不便。宋说,“而我跟法师连一面之缘都没有,只从夏丏尊、柳亚子、欧阳予倩等先生那里听到一些关于法师的遗闻逸事,我又不懂音乐、美术,也没有研究过佛法,实在没有资格来修改增减子恺写的这篇文章。”

  宋云彬的谦恭之言,并没有磨灭这篇《弘一法师》的精彩之处。这篇传记文章全文约两万字,取材于李叔同生平好友的第一手原始资料,堪称史料翔实、文笔简洁的传世之作。文章分为前后两大部分,前一部分“出家前的弘一法师——李叔同先生”,写了李叔同先生的不少逸事,如李早年同情康有为的维新运动,自己刻了个“南海康君是吾师”的图章。戊戌变法失败后,朝廷搜捕维新党羽,有人检举他是康党,有图章为证。所以李叔同才奉母南迁;又如李参加革命派的文艺团体南社,提倡文明戏话剧,扮演过茶花女等角色,在沪、杭、宁等地的学校中教书育人等等;文章后一部分“出家后的李叔同先生——弘一法师”,写做了和尚的李叔同先生如何的苦修。提到李叔同临终前写下“悲欣交集”四字,并写偈语一首赠夏丏尊先生,其中有“华枝春满,天心月园”句盛传于世。

  丰、宋两位先生联署的《弘一法师》高于其他相关传记之处,在于宋先生很严肃地提出了一个问题,“他为什么要做和尚呢?”宋先生从李叔同的出家,联想到近百年来中国知识分子的归宿问题,他在文中认为“李叔同是一位积极的爱国主义者”。而关于李叔同出家的原因,历来的答案是多样的,有破产说,有情感纠纷说等等,众说纷纭,见仁见智。宋云彬提出,“他的做和尚,是不是由急进变为保守甚至于消极呢?”“我说他入空门,用了个‘遁’字,他同意不同意?”

  关于这一点,笔者却采信丰子恺先生提出的“类似屈原投江”说,即李叔同投入空门,正如屈原投江,是绝望中的控诉,他选择袈裟亦是乱世中的坚守。丰子恺说,李叔同的出家类似“屈原沉江”,实则是用宗教力量凝聚民族气节。“钟磬、梵音亦可作战鼓,此非遁逃,而是开辟新战场。”由此引申出李叔同的出家是以另一种形式延续救国理想。

  李叔同出家的本质是信仰与救国的融合,他明确提出“念佛不忘救国,救国不忘念佛”,将佛教慈悲精神转化为抗日行动。1937年日军侵华时,他组织僧众抵抗,将居所命名为“殉教室”以明死志。在日寇轰炸中,坚持公开演讲,号召全民抗日。若真消极避世,何须以“殉教”自誓?

  李叔同将个人修行与家国情怀辩证地统一起来,我以为,他出家动机的深层根源,在于十五岁已有“人生犹似西山日,富贵终如草上霜”之类的悟性,而双亲早逝、家道中落,也让他看透世事无常,但他并未消沉,比如东渡日本研习艺术,正是为疗愈痛苦。他的出家,是超越艺术的精神升华,而非逃避现实。他在杭州虎跑寺的断食体验让他领悟“救国需先救心”。他要以苦行唤醒民族魂灵。他的好友夏丏尊的一句“早该出家”的激言,也恰是李叔同此类言行的旁证。

  李叔同的剃度非入空门,而是入众生之门。一般人只见青灯古佛的表象,未见“钟声里的战鼓、念珠中的子弹”。他拒绝避难,在日军轰炸下,高呼“牺牲一切在所不惜”,他教导弟子,“护国即是护法”,将超度亡魂的焰口仪式化作度化国难的悲愿。他以血肉之躯直面炮火,以爱国之心唤醒亿兆黎民,何“遁”之有?若真要评断,“草木不逃风雪,乃成劲松;志士不避刀兵,方证菩提。”于弘一法师而言,袈裟亦是征袍,他的“虎跑寺的松枝”从未离身,正如他从未离开他挚爱的祖国。

2026-04-01 5 5 南湖晚报 content_282804.html 1 3 10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