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9版:悦读坊

《江南有煤》:我们江南,有煤

  曾经的嘉善煤矿水塔,塔体刻有“嘉善煤矿水塔1972.5.2”。(采菊 摄)

  1970年8月11日《浙江日报》刊登的嘉善干窑群众挖河泥煤照片。

  

  N阿桂

  “我们江南,有煤!”采菊著《江南有煤》一书,新近由浙江工商大学出版社出版。该书记载的煤矿开采之事,就在浙皖交界的小片山区中,这里是江南难得有煤的地区。

  关于浙北的煤矿,晚清湖州南浔刘锦藻(1862-1934)编著的著名的《皇朝续文献通考》(今名《清朝续文献通考》)已留下记载,“浙江长兴煤矿:在县城西之合溪乡及西南之下涧溪。合溪镇在城西二十里。镇西北二十七里为矿……下涧溪煤田面积不大,据地质调查所之估计,设入地深三百公尺,可得煤六百四十八万吨。合溪乡煤田归长兴公司开采……用新法采,每月出煤一万吨以上。”采菊说,“从1902年有文字记载的开采至2013年浙江最后一个煤矿关闭,111年的时间,见证了江南人对煤炭的渴求和煤炭对江南工业发展起到的重要作用。”

  采菊本名朱力勤,华东政法大学毕业。自谦“作为一名地方文史爱好者,喜欢一个人的田野考察”。2020年初,她开始整理长广煤矿照片,记录拍摄路途中遇到的与“煤”相关的人和事,并手绘浙北的煤矿历史地图。中国是一个煤炭大国,而少为人知的是,嘉兴也与这段“黑金”生产的历史有着密切的联系,这在书中都有不同程度的体现。今选摘《江南有煤》的部分章节内容,及作者撰写的后记《煤矿与我》。

  

  各种各样的煤

  根据煤的变质程度,我们通常将其分为泥煤、褐煤、烟煤和无烟煤。4类煤刚好组成从年轻到老的变质序列,反映了煤在地下经受的温度和压力逐渐增高的过程。

  有机物遗体在过分潮湿、通气困难的地下聚集起来,分解不充分,加以生物作用和物理化学作用,最后形成了有机化合物的复合体,即泥煤(泥炭)。

  这种复合体被泥沙覆盖之后,生物作用停止,随着地壳运动和时间推移,泥煤在地下深处经历高温高压作用,碳含量相对增加,氧、氢、氮等元素含量相对减少,并伴随着一些矿物质的变化,逐渐转化为褐煤。

  随着上面的岩层加厚,压力加大,地温增高,褐煤中的挥发分进一步散失,碳含量进一步增加,就形成了烟煤。

  烟煤继续经历高温高压的变质过程,就会形成无烟煤。

  ……

  其实湖州城外再走远一点是有好煤的,无烟煤。那个矿在 1958年的时候就开采了,叫康山煤矿,因为是在当年7月份命名的,俗称587煤矿。这个矿到1992年才关闭。矿里所产的煤中质量最上乘的是无烟煤,可以炼钢,但它是鸡屎煤, 一朵一朵分散的,采到哪朵算哪朵,采到一朵大的,这一年的煤产量就会大,比如1979年,居然1年挖了将近10万吨煤,但挖完了就没有了,又要异地重新开井口开巷道。康山煤矿的井口多达50多个,其开发成本是巨大的。起初这是个省属煤矿,浙江省把它当个宝,但发现它产的是鸡屎煤后,就把它给嘉兴了,当时嘉兴地区下面有10个县,这个矿主要用于给这10个县的城镇居民提供生活所需之煤。湖州地区的吴兴县,近水楼台也得不了这个“月”,燃料还是自己的石煤。安吉县这个更近的楼台,运气比吴兴还更差一点:煤矿在1992年关闭后,所有职工由安吉县政府安置,从医保、劳保至安居,全由安吉县解决,挖出的煤由10个县共享。安吉人不仅没抱怨,还花钱建了一个康山工业小镇,将煤矿这个工业遗存保留了下来。安吉做事漂亮。假期里如果有兴致去逛,别错过那个已经关闭了10多年的绿色电影院, 据说当年这个电影院一晚上要放两场电影,面向1万多常住居民,片子是从湖州市区调过来的,康山放完了才到安吉城里去放。这在当时是一件令当地人感到很骄傲的事情。

  泥煤,多数在沼泽地的下面,湖州城外的南皋桥,靠近长田漾的地方,曾经开过一个泥煤矿,是桐乡人来开的。1976年桐乡从西山矿上分出了几十人到南皋桥挖煤,大概挖下去几十米,煤一般有三四十厘米厚,最厚也就80厘米……

  江南平原的地底有不少这种泥煤,远古是沼泽环境的地方,都可能存在。嘉善干窑那边的河道里,就挖出过许多,1970年8月11日的《浙江日报》就登过一幅干窑那边人们在挖河泥煤的照片:好多只船上满满当当的泥煤。这些泥煤晒干了以后掺上其他的可燃物是可以作为燃料的,但其所产生的热量的作用远远及不上它所含有机养分的作用。它质轻、持水、透气和富含有机质的特点,令其成为一种极好的有机复合肥。如果我说泥煤就是泥炭,大多数种花爱好者就会知道这是一种多么常见的种植土壤了。

  

  煤矿与我

  在我过去的几十年里,我从未想过,有一天我会去一座煤矿,并且去了一次又一次。夏雨、冬雪、爬山虎绿、梧桐叶黄,随便一个普普通通的天气和物候的变化,都可以给我一个必须前去的理由。

  其实,早在高二那年,就有一个理由给到我面前。那年班上来了3位插班生。其中一位男同学,自来熟,天天在课间教我们唱歌,特意在黑板报上开辟了一个“歌词”栏目,将一首首新歌歌词抄写在上面,当时正是港台歌曲第一次风靡大陆的时候,罗大佑、蔡琴、邓丽君、高胜美等歌者,一人紧接着一人,一曲接着一曲。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会的,我偶尔会在学校课间广播里听到这些歌,但一首都唱不全。这位给我们文科班高考前死气沉沉的氛围带来一股活力的同学,就来自长广煤矿。但当时,煤矿两字是省略的,我们只说长广,那是一个地名,我暗自认为那地方可能与那些港台歌曲有点关系,这想法有些扯,但再扯,我也不会将那个“长广”与煤矿扯在一起 ,煤呀 ,又黑又脏,怎么这几位插班生都那么白净又时髦。

  几年后,一次同学聚会上偶然说起长广,我那位给我们带来活力的同学回忆说:“有一个铭刻在心的印象,就是炎炎夏日,每到夕阳西沉的时候,我会习惯走到工人大楼的墙角下,然后一直蹲着,望着眼前大片的麦浪,对着一条狭长的小路一直远眺,等待从医院山上敲石子(铺路浇水泥用的)的母亲瘦削的身影出现。每天如一日,就这样蹲着,默默地注视着远方…… 因为父亲‘伟大无私’地把迁户口的名额让给了别人,俺母亲一直没有正式工作,敲过石子、卖过棒冰、干过招待所服务员、当过印刷厂的工人…… ”

  他幽幽地这么说的时候,我笑他:“哇,这么恋母的小男孩。”他无语。其时他母亲已故去多年,我略略为他难过了一阵,却还是未想到,这个他生活了19年的煤矿,有一天我会比他还要迷恋,比他还要了解。

  过了很多很多年,我突然对铁路有了兴趣,走完了沪杭线,意犹未尽,又去走杭长线,走到了长兴,站在正在修建的画溪大桥上,眼前出现了3条铁路,左右2条去往宣城、宜兴,中间这条去往牛头山。中间这条的终点离我最近,于是我追随着这条铁路,2009年第一次到了牛头山 。第二天又追随它的支线煤千线到了千井湾。其时长广的七矿还在生产,其他各矿刚关闭不久,人员还在陆续撤离,可是我对矿区的一切完全不感兴趣,我只是为了铁路才到那儿匆匆一游,这让后来的我无数次地长吁短叹。

  又过了10年,2019年的某一天,我在研究铁路史的过程中,发现我感兴趣的铁路起源地在矿区,铁路不过是矿井的附属设施而已,突然就想起了长牛铁路:那不是一个范本吗?于是去找长牛铁路的资料,找到了民国时期修筑该铁路的长兴煤矿公司,找到了他们的四亩墩井、大煤山井等煤井, 继而又找到了一本《长广煤矿志》,然后就像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似的:原来我们江南地区还产煤,原来这个浙江省唯一的煤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,原来为了这个煤矿从民国至今投入过难以计数的人力物力,原来江南人做过这么久这么累的一个南煤之梦。

  一刻也没有耽搁,我顶着罕见的高温出发了,但为时已晚。七矿在2013年就已经关闭,其他县、村的小煤窑在2016年之前也已经全部关闭 。那些破败了十几年的矿井的断壁残垣上,到处可看到鲜红的数字,那是长广公司最后一次清点资产所留下的痕迹,不久后,它们就将被全部交给广德,多数将被拆除,此后,再也没有一个叫“长广”的地方了。江南煤矿的采煤史,到此做一了断。

  而我,在矿井关闭十几年后,还能赶在拆除前几个月,还能在浙皖交界的这一小块山区里找到大小几十个矿的遗址,拍下一些断壁残垣 ,还能对10年前的轻慢做一点点弥补,这是我的幸运。我将它们集成一书,这是我给自己的了断。

  ……

2026-04-16 5 5 南湖晚报 content_284340.html 1 3 《江南有煤》:我们江南,有煤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