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姚孝平
镇上的老街被列入城市有机更新的区域,两旁的店铺几乎搬走了,只留下几家还在孤寂地守着。
老街原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段,早餐店、服装店、五金店、小店、茶馆、浴室全集中在这,大大小小一百多家,每天清晨到傍晚,人流不断,声音没停。现在,脚步稀少,依稀听得说话声。但街北的碾米坊依旧每天开门,迎接着零零散散的顾客。有的老人用三轮车驮着两袋稻谷;有的妇女家里要过节,来磨些糯米粉;有的年轻人怀念旧日美食,来打点炒米粉、黄豆粉。
午后,碾米的徐师傅捧着茶杯,稳稳坐在凳上,和几个老街坊闲聊。徐师傅快七十了,碾了三十多年米。他不打算另寻店面再开张,守到碾米坊拆除,他也就回家了。
小时候,父亲去镇上碾米时,常带着我。父亲把几袋肥厚的谷放下,和徐师傅打声招呼,便出去抽烟了。小小的碾米坊,乌泱泱一片,人挤人,谷挨谷,一直排到大街上。人们把稻谷紧贴着腿,一点点往前挪。面对嘈杂拥挤的人群,徐师傅气定神闲,不紧不慢操作,时不时用手摸一下,看一眼。暗黄的米“哗哗”出来后再碾一遍,便成了晶莹热乎的新米。这就好了。
轮到自己的谷时,父亲踩灭了烟头,站在机器旁,双目注视,手搭在我肩膀上。深黄粗糙的谷一点点变成雪白光滑的米,父亲的脸一丝丝绽放开笑容。那时,农村家家户户种粮,粮食对农民特别宝贵,吃进嘴里的每一粒米都是自己种出来的。父亲常说,“一粒米就是一滴汗。”
徐师傅眼里也都是米,他捏起两粒米,放嘴里咀嚼,对父亲说,“不错,煮出来一定香。”父亲笑了,递上一根烟。
几袋谷缩成了两袋瘦小但结实的米,父亲仔细地绑在自行车上,重重拍下。然后,载着我,一路欢笑,悠然回家。
几十年来,每天清晨,碾米坊响起的隆隆机器声把整条街喊醒。从碾米坊出来时,每个人都笑盈盈,没有比能吃到新米更让一家人开心的了。
镇上的碾米坊仅此一家。曾经,徐师傅以为自己能为村民碾一辈子米,还能传给儿子。后来,农村的年轻人出去打工了,一批孩子去外地读书了,家里吃饭的人越来越少,干活的人越来越老,来碾米坊排队的人越来越稀。
如今,大部分农家都买米吃了,徐师傅的碾米机上积满了灰尘,日益陈旧了。他懒得擦拭,任由灰尘像昨日的记忆一样铺满了整个碾米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