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版:杂的文

大山深处

  【谈艺录】

  N冯娟华

  一幅画,没有宏大叙事,却隐藏着故事。

  能让看画的人,在色彩里看见光阴,看见过去,那是画家的高明。读沈丰明先生的画《大山深处》,我总有一种错觉,仿佛时间还停在三十年前,停在山高路远的石海中。

  现实里,我踩着丰明画院的青砖,顶着四月的暖阳,站在古色古香的阁楼上。一窗之隔,风火墙上的福字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翠竹潇潇,凌霄吐绿,一切都是那么明媚,可眼前的画,如一把尖利的针,扎得人心疼。

  画面里其实没有大山,只显露出一点小山坡,隐在两个年轻女子身后。荒草杂乱中,一棵野生的树,穿越棘刺,拔地而起,我只看见它扎根的土壤和乱石,但我看不到山顶,也看不到树木凌云的壮志。可是,大山就耸立在那里,耸立在看不见的深处。画的魅力,不在于直白,而在于隐藏的内涵,就如眼前画中的山,看似无形,却胜有形。

  一种突如其来的压抑,油然而生。

  我看到了一个年轻女子忧郁的脸,也看到了另一个女子无奈的笑,她们所有的心事,都藏在紧皱的眉间。我忽然懂了,画家想要表达什么,再也没有比大山更高的屏障,阻隔了山海相会,阻隔了情愫暗渡,这悲凉一如这千年回声,终究越不过万千重山。

  沈丰明先生笔下的画外音,好像在耳边回响,我甚至听到了一些挣扎的声音。

  我亲爱的姐妹,那些在大山深处,躬身劳作的女子,她们没有看到过大海的波澜壮阔,也没有见识过草原的一望无垠。正如画中的女子,她们赤着脚,古铜色的小腿,是如此刺眼。她们出生的地方,没有肥沃的土壤。她们的脚下,是高低不平的碎石。生活的来源,是肩膀上扛的担子,要去扛下所有的风雨。画面无声,却让人忍不住喟叹。

  沈丰明先生一生走南闯北,想来定是曾走进大山,看多了深山的无奈,也曾见识过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竹楼,才有了我们今天所见画面的颓败感。

  很多人会疑惑,画中的房子,能住人吗?

  我看到过这样的房子。

  三十年前,机缘巧合,我曾参与一个扶贫援助项目,目的地就藏在大山里。下了飞机,接我们的汽车在崇山峻岭间飞驰,翻过一座山,还是一座山,一眼望不到头的山,走了两天,窗外还是山。从初见大山的欣喜,到满目是山的荒凉,我们的心情也随之黯淡下来。那个地方,头顶着“全国十大特困县”的帽子,隐在深山,却声名远扬。因为山高路远,人世间的风云变幻,好像与他们无关。人类文明的微光,也没有越过大山,照亮前行的道路。他们习以为常的贫瘠,在我们眼里,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存在。

  那年,我们杭嘉湖平原上,早已生机盎然,乡村的漂亮别墅,镶嵌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中,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。可是,在大山上,那些散落在山脚的草棚、平房,被尘土和藤蔓罩着缠着,触目惊心地荒凉着。就如眼前画中破烂的房子,岌岌可危,如同一个饱经风霜的垂暮老者,独自承受风雨的侵袭。画家用寥寥几笔,就呈现了大山的困窘和荒漠。

  走在乱石嶙峋的山路上,常有人拦着我们,好奇打探:“你们从哪里来?毛主席他老人家还活着吗?”我们除了目瞪口呆,还能说什么?

  在俗世中打滚久了,我除了上班,很少抬头看一眼天空和风景。因为,我是一只飞出大山的鸟儿,当我越过高山,飞回故乡,我的眼里,又噙满了杭州湾的波光。乡音软软,春色入眼,一切是那么丰裕。我忽然明白了,生活在江南,何其有幸!

  我们离开时,曾有一个女子,追着我们的车,跑了很久,我一直记得她的呼喊:“我一定要走出大山,到浙江去。”可是,若干年后,听说她得了白血病,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。

  站在画前,蒙太奇似的动感画面,一直在脑海中来回穿梭,我努力保持着镇定。

  人世苍茫,三十年一晃而过。大山,你还在沉寂吗?

2026-04-30 5 5 南湖晚报 content_285932.html 1 3 大山深处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