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钱首慧
又是一年母亲节。提笔时,蓦然忆起五年级那篇获奖作文《母亲》,文中写尽那个滂沱大雨的傍晚,母亲撑着伞接我放学,淡蓝的伞稳稳倾向我,冷雨浸透了她半边身子。在那句“阴雨肆虐的世界里,我抬头,是一片明媚的天蓝色晴空……”的旁边,语文老师画了三个五角星,写满了表扬的评语。那时的我,年少懵懂,只当这一幕,便是母爱的全部模样。而如今,提笔竟有点彷徨,似乎回忆的场景稍稍淡了,而沉淀的情感却愈发浓了。
母亲是一位地道的农村妇女,小学未毕业便因家贫辍学,泛黄老照片里那个曾代表学校参赛的女孩,眼里藏着未被生活磨平的光亮。后来我才懂得,那些未能实现的梦想,都化作了滋养我的养分,以最朴素的方式,为我铺就了一方安稳天地。
母亲用一双巧手,在烟火日常里织就了生活的美学。开春忙蚕桑、夏季种菊秧、深秋采菊花……幼时早春寒夜的灯光下,父母一起削桑条、理扦插,动作娴熟如行云流水,我和弟弟在边上看书聊天,那是年幼的我对勤劳和家最温暖的记忆。母亲爱花,儿时的老屋虽旧,却总是干净温馨,阳台上、院子里,月季、牡丹、凤仙开得热烈,葡萄架下的甜葡萄,是我童年最清甜的滋味。母亲的针线活远近闻名,各式花样的毛衣总能引邻里效仿,哪怕如今带孙子,衣着也始终干净得体。她总说:“日子是自己的,不是给别人看的。”在母亲的优雅面前,自诩生活精致的我,时常自叹不如。因为深知,我如今优越的生活是物质铺垫的,而母亲的优雅则是在三餐四季里自爱自律,于艰辛朴实中摸索出的“生活美学”。
生活的底气和勇气,是母亲播种的。记忆中,她早出晚归却从不怨艾,日子清苦却始终温柔坚定。高一军训结束那天,我委屈地抱怨太苦了,她笑着接过书包说:“军训肯定辛苦,妈妈知道,我们不是早就准备好了么。”一句话,是共情,是鼓励,也是信任,我的眼泪生生憋了回去。后来在警院军训两个月,脸晒得一层层脱皮,我始终未喊过苦,因为知道,母亲相信我肯定行。六年前,母亲大病一场,得知诊断结果的那个中午,她依然强撑着为全家做饭。而在面对一次次治疗的折磨中,我才明白,母亲的坚韧从不是伪装,是爱让她在任何境遇中仍努力为我们撑起一片晴空。我一直记得,镜子里的母亲擦着粉底问我:“脸色还好吗?”我说:“很好呢!”她笑着说:“那我们一起出门散散步吧。”那个冬天的早晨很冷,但阳光依然不惧,透过云层丝丝缕缕照下来。
母亲的爱,从来不是单向的燃烧。她大半辈子为家人操劳,却始终盼着我学会“爱自己”,成为自己的光。小时候,她把我打扮得清爽体面,长大后,她见我不修边幅会笑着吐槽;她让我要学会自洽,允许别人的不认可,轻松一点;她说人首先要爱自己,才有爱别人的能力。漫长的人生里,我从她的眼神里、话语里,从未怀疑过,自己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女儿。前两年,难得撇开孩子出门旅行,她比谁都支持:“去吧,快四十了,要多为自己活。”在夜晚的洪崖洞,我们视频,她指着夜景里的我,对小侄子说“姑姑好漂亮”,眼里的笑意,比自己出游还要明亮。她以最无私的包容,给了我自由飞翔的底气,让我能在广阔天地里,按自己的意愿活成喜欢的模样。
洛夫写母亲:“卑微如青苔,庄严如晨曦,柔如江南的水声,坚如千年的寒玉。举目时,她是皓皓明月;垂首时,她是莽莽大地。”
如今我也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,才终于懂得:年少时那场雨夜倾伞的温柔,不过是母亲漫长爱意里,最微不足道的一隅。而看够大千世界、走遍千山万水,却依然觉得,有母亲在的地方,才最安心。正如毛姆所说:“虽然向往自由,却总觉得,任何地方都不如陪在你身边踏实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