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徐卉婷
那天晚上父亲回来得很早,心情也很好。“一起喝杯咖啡吧!”他低着头,专心致志地搅拌着咖啡。
“268、269……”我在踢毽子,已经连续踢了快300个了。明天学校“踢毽子大王”决赛,我想蝉联去年得到的这个称号。
“这杯给你,趁热喝。”父亲把一杯搅拌好的咖啡放在杯碟上。杯子和杯碟是一套的,是我们家最像样的一套杯具,翠绿色、瓦楞纹,像件艺术品,平时放在食品柜里当装饰。
“315、316……”去年我一口气踢了689个,大家已经收拾好凳子准备回教室了,临走发现竟然有人还在踢。
父亲开始做第二杯咖啡。他舀了一勺咖啡粉、两勺咖啡伴侣,又用手指夹起两颗方糖,多糖多奶,我喜甜就是随了他。
“357、358……”大家围拢了过来。本来只有两名裁判老师在给我数数,这下成了集体朗诵。我一脚踢重了,毽子往前方飞去,朗诵的声音便拔高了八度,下一脚往回一勾,把毽子救回来,声调又回调八度。还有人的脖子也跟着我脚上毽子的起落一抻一抻的。
父亲在搅拌第二杯咖啡了,“你快好了没,凉了不好喝。”他开始催促我。
“等它掉了就好。”我敛声屏气地答道,就像我每次问父亲什么时候带我去公园,他都说等这次出差回来就去。我嘴上说着“等它掉了”,其实我一点不想让它掉。我去年踢了689个,今年一定不能少于这个数,不然拿了“大王”也不稀奇。
“你这么喜欢喝咖啡吗?三天两头往小姑妈家跑。”父亲坐在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面前,耐心等着毽子落地。
那一年咖啡还是稀罕物。小姑妈结婚的时候新房子里买了一套,一瓶咖啡、一瓶伴侣、一盒方糖,这样完整的一套更是难得。我就老爱往她家跑。
父亲不提这个倒还好,他一提我就晃了神,脚上的毽子立马横着飞了出去。父亲端起咖啡递给我,我一个大跨步向前,脚尖堪堪够着。“512、513……”我大声数出来,示意还没结束。父亲重新把咖啡放回食品柜上。
比香味散得更快的是冬天里的热气,原本被水汽模糊了的父亲的脸变得清晰,他笑眯眯的,像去年比赛时那位慈祥的裁判长一样,耐心十足地等我创造出一个新纪录。
“578、579……”踢毽子跟人生一样,每跨过一个危机四伏的坎,又能顺当很久。
“爸,你下次买,记得要多配一瓶伴侣、两盒方糖。”我找话跟他聊天。
“那伴侣和糖多出来了呢?还是凑不好。”父亲答道。
“也对,还是凑不好,597、598……呀!”大概是对我一心两用的惩罚,毽子上的垫片碰到了我棉鞋的金属拉链,毽子以猝不及防的角度和速度飞了出去,我挽救不及。
“咚”,毽子不偏不倚地落进了其中一杯咖啡,父亲也挽救不及。
我俩谁也没想到毽子会在“598”这个数字上戛然而止,更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戛然而止。
剩下的那杯咖啡后来是怎么处理的,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,但我确定,那天晚上我没能和父亲一起坐下来喝杯咖啡。
那以后,父亲又开始忙得不见身影,我也很快去了市区读初中。我可能错过了这辈子唯一一次跟父亲坐下来喝杯咖啡的机会——在我12岁那年,为了一个“踢毽子大王”的虚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