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小说
暮年
N冯娟华
楼下的老太太突然不见了。
我家楼下的车库里常年住着一个老太太,她时常搬把椅子坐在楼梯口,在天光和楼道的幽暗里,一坐就是半天,如同一尊雕塑蜷缩在圈椅里。
早上,我匆忙赶车上班,她笑眯眯地招呼我,“阿姨,赶早啊!”我一边敷衍,“阿婆您早!”一边脚不停地往前走,她的声音还在不依不饶追过来,“跑慢点哦,介急做啥?”傍晚下班回家,她远远地瞅着我,老早就挥手,未及到眼前,就眉开眼笑告知我,“你家阿哥今天回来早,还买了只鸡,快点回去喝鸡汤哦。”我总是笑笑,就“噔噔”上楼了。她就像一个情报员,每天坐在那里,注视着所有进出的人员。
她和来来往往的邻居打招呼,语气谦卑。只有她的儿女们来送饭时,我才看见她神采飞扬,有了高声摆谱的架子。
我刚搬来时,她还能一个人摇摇晃晃出来,慢悠悠地在小区里溜达。后来,拄了根拐杖出来,“笃笃”,铁拐杖敲击石板路,声音显得沉闷、空洞。不知道啥时候,她又换上了“新武器”,扶着长了四个脚的架子,一步一挪从黑暗里晃出来,仿佛坐在外面,是她的使命。
春天,楼梯口的桃花开了,满树灿烂,我走过时,她热情地拉着我,“你看,桃花开得多好。”老太太絮叨,“这桃树跟了我好几年了,原先长在老家田头,拆迁时,就种过来了。”可惜,没几天,一场狂风暴雨过后,桃花凋零,老太太坐在满地落红里,显得有点落寞。
她越发苍老了,头发稀疏,腿脚不时微微地抖着。
妹妹每次来都看到老太太,有一天,她闷闷地问,“姐,我们老了,是不是也和她一样,每天坐在外面看天?”我愣了一下,将来的事情,谁知道呢。
今年的黄梅雨季特别漫长,她一直躲在走廊的尽头,那里有一扇窗,正对着马路。有时,我还走在小区外面的人行道上,她就在窗口伸着脖子,隔了两道铁栏杆,老远招呼我。
黄梅一过,夏天就火辣辣地来了。楼道外面的桃树,挂了沉甸甸的果,白里透红,倒也诱人。我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,老太太呢?我问了几个邻居,都摇头说不知道。回家和孩子他爸说起,他白我一眼,“老太太平时扶着走路的铁架子还在车库门口放着。”
持续的高温炙烤,桃树的叶子变成了明黄的颜色,一旁遮天蔽日的香樟,顶着明晃晃的太阳,无精打采。少了老太太的身影,总感觉这幢楼,缺少了一点灵动的生机。
立秋了,下过几场雨,桃树的叶子快掉光了,干秃秃的亮着膀子,树干上布满了琥珀色的桃胶,三楼的老许说:“这棵桃树掉眼泪了,要保不住了。”我有点惊疑,看一眼桃树,又想到了那个老太太。好几个月过去了,她依然杳无音信。我搬到这里快十年了,多少个白昼,她就这样一个人坐着,谁也不知道,她花白的脑袋装了多少前尘往事。又有多少个漫漫长夜,她在狭小的车库里,倾听了多少管道流水的淅沥声。
冬至,楼下有祭祖的香火,在黑夜的空旷里,忽明忽暗。母亲一再告诫我,这样的日子,别出去。于是,我早早上楼,关闭了家门,可楼下的檀香,透过敞开的窗户,悠悠晃晃飘来,我趴在窗口,心下戚戚,衰老和死亡,才是人生真正的考验。
过年时,楼梯口的桃树,只留下一个碗大的木桩,在草堆里寂然,落满灰灰之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