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水乡往事

　　N范洪祥

　　二十世纪五十年代，随父母从新篁迁居，转至栖凤埭小集镇的小学读书。此地乡间盛产新丰生姜，每到六七月生姜成熟上市，鲜姜便源源不断运到镇上供销社的姜行，统一收购后发往各地，一整个集镇都浸着辛辣、清鲜的姜香。

　　生姜收储加工工序繁杂，姜行每到旺季都会在当地招收大量临时季节工。我家离姜行不远，母亲手脚勤快，便带着我们兄妹一同前去做工。做工的大多数是中老年妇女，有的还带着小孩，每人携一只拔秧凳，做的活计本地人唤作“掰姜”，也是生姜加工的头一道工序。做这份工得日日天未亮就起身。姜农一早挑来的统货生姜过完磅，全都堆放在场地中央。我们十多人（人多的时候，有二十多人）便围坐成一圈徒手掰姜。姜行师傅看掰姜的人到齐，一边提高嗓门喊“这些生姜要外销大上海等城市，这是新丰的一张名片，大家要按照要求去做”，一边给大家作掰姜示范。

　　掰姜的男女老少说说笑笑，好不惬意，这笑声给寂静的初夏清晨增添很多温馨。依照姜行的要求，大家把大块连体生姜逐一掰成小块，仔细剔除腐烂变质的瘟姜、裹挟的泥块杂质，分拣干净后装进竹箩复秤，以便统计所分拣姜的净重，核算工钱。掰姜酬劳低廉，每分拣一公斤仅两分钱。我年纪小力气有限，一天最多能掰二十公斤，算下来也只能得四角多工钱。我们兄妹连母亲共四人，每天清晨掰姜也有一元多收入，虽然姜市季节不到两个月，但对改善生活起很大作用。

　　当掰姜分拣完毕，生姜送入第二道工序。场地上摆着好几只“七石缸”，当地以此名号形容缸体容量硕大。一两名壮年男子脚穿草鞋，站进缸内反复踩踏鲜姜，这是力气活，没有几分钟就汗流浃背，他们光着背，肩膀上放着一块毛巾，不时地擦去脸上汗珠。踩踏力道均匀适中，约莫半小时光景，刚好蹭掉姜块外层老皮与细密根须，省去大量手工刮洗的功夫。踏净的生姜从缸中捞出，倒进镂空竹篰，抬到河边用活水反复淘洗。沥干表面水渍、完全晾干后，再分装进厚实大草包，每包净重五十公斤上下。经管事验收合格，便装上内河大船，一路水运销往上海等大城市。

　　晨起掰姜，是我童年最真切鲜活的记忆。热火朝天的生姜加工场面，藏着旧时水乡姜农谋生的辛劳，也记下当年新丰生姜外销的繁盛光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