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杂拌儿】
N吴凡
市区的洪波路上有爿剃头店,已开了几十年,就像路边绿化带里的小草,门面一点也不显眼。
以前,上下班天天路过,总会不经意地看一眼。因为隔着玻璃门,可以清楚地看到,一把理发剪,正娴熟地游走在顾客的头上。持理发剪的就是老板娘潘师傅——当年建国路(后搬至勤俭路)上那家禾城名店“新涌洲”红火时,找她剃头、染发、烫发做造型的人得排队等候。
自北京奥运会那年,我搬到城东居住,而单位楼下又有剃头店,也就渐渐淡忘了这爿剃头店。直到退休后的某年春节前,在小区附近一家熟识的店里,正要用微信支付以往一样的剃头钿时,老板突然说:“年夜脚边,今天收35元。”从此,我每月都会乘半小时公交,一直去城西这爿剃头小店,算下来已有四五年。
今天依旧从洪波路理发回家,路过单位附近公交站时,忽然想到单位大院里去看看。走近绿化隔离带,就听到燃油机的轰鸣声,闻到一股汽油废气和淡淡草香的混合味。进入大门,老师傅刚好关了割草机。清风漫过楼前广场,青草的香味顿时变得清纯透亮起来,像是跟着过午的阳光欢快地奔跑,又随着微风在身旁缠绕,如丝如缕在鼻尖轻轻舞动,翻着春光照耀下的行行诗句。
几位扎着布巾或戴着草帽的老阿姨,来回挥动竹梢扫帚,轻柔地扫去割掉的青草,堆放到石坎外的砖地上,裸露出齐整整的绿色草坪——像是潘师傅推着电剪刀,在我的头上一下下剃落鹅毛大雪,只是我的白发没有了青春的气息。
草堆散发的草香更加浓郁,深嗅浅闻,全是桂花的清幽、荷花的淡雅、泥土的芳香。贪婪地深吸一口,一股柔顺丝滑的气息直抵胸底。随即,冒出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,如能筑起十里长廊,就可让她丝丝缕缕伴我入梦乡。
我问干活的阿姨,工钿还好吗?她们像是统一过口径,“铜钿讲不成哎,主要是孙子孙囡领大哩,在家呒哈事体,出来散散心。”这说法,岂不与潘师傅异口同声?——旧年寒底去店里剃过年头。有人问潘师傅涨不涨价?这像是戳痛了她的神经。“你当我不晓得,现在外面剃一只头,起码要三四十块。我虽然退休多年,快七十岁了。不管哪哈,凭当年在新涌洲前牌的名头,要是多收你点又哪哈?”她半是正经半是玩笑地回答说,“我现在还在剃头,因为剃的不是头,剃的是寂寞呀。”
那天,有等着理发的顾客接茬说:“那年正月初一,潘师傅还去嘉北养老院剃头哩。”潘师傅立马纠正说:“那是交关年前的事。嘉北养老院有人托过来,要我去给那里的老人剃头。结果去了后,这个说‘阿妹啊,你帮我也剃剃’,那个说‘阿妹啊,你也帮我剃剃’,一直剃到下昼两三点,就收了第一个人的钱。你问我为啥?我对你说,看着老人头发长得那么长,我实在不忍心。”
想到这里,我对清理草坪的阿姨们说:“你们都是勤谨人,以前种田种菜,现在种草种花。”她们倒是乐于接受,扎着头巾的阿姨笑着回答:“以前种田种菜为活命,现在种草种花是寻开心,不好比的。”
我称赞说:“你说得真好!”确实是说得好,没有粉饰,直截了当、一矢中的,主题鲜明,像草香一样的清澈,透着岁月的香醇。
我喜欢与她们交流,自有一种“明月松间照,清泉石上流”的感觉。要是青草汁的“绿色荷尔蒙”能转为人类基因,这世界将是何等清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