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版:平湖新闻

泛黄插板的旧时光(外一篇)

  

  N张志翔

  

  我的房间书桌角,始终摆着一个老插线板。白色的塑料外壳被岁月浸得发暗泛黄,线身裹着一圈粗糙的黑胶皮,那处被打火机烫过的痕迹,是爷爷藏着的温柔,温柔了一个又一个挑灯的夜晚。

  那时,我日日伏在书桌前写作业,夜里的光亮全靠那盏旧台灯,睡前给暖水壶充电,也是一直的惯例。小小的插线板就搁在桌角,一头接台灯,一头连暖水壶。线身日日抵着桌角磨,终究破了道口子,里面红的绿的铜丝露出来,在灯光下晃得刺眼。我只顾着赶作业,随手捋了捋线就没再管,偏偏被推门送温水的爷爷看了个正着。他拿起插线板,粗粝的指腹轻轻抚过裂口,眉头倏地皱起,低声念叨:“这哪行,电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他转身就从他的老木抽屉里翻出一卷黑胶皮,搬来小马扎坐在我桌旁,把破线捋得笔直,一圈圈仔细裹紧,半点铜丝都没露。他又摸出打火机,蓝色小火苗轻轻凑向胶皮,手微微悬着,怕火烫坏线芯,又怕烤得不紧实,一点点慢慢移动,直到胶皮牢牢贴在线身上,摸起来光滑平整为止。

  爷爷把插线板递回我手里,掌心的温度透过微凉的塑料壳传过来,只轻声叮嘱:“以后留意点。”随后,他便默默收拾好东西轻手轻脚离开。那道被火苗熨过的痕迹,成了这插线板独有的印记,往后再用它,心里总觉得格外安稳。

  家里向来是烧水洗脚,铁壶烧的热水滚着热气倒进木盆,暖意裹着周身,能卸去一整天的疲惫。那天夜里赶完作业,我懒得挪步,就坐在书桌旁的小板凳上洗脚,低头搓脚时胳膊肘不慎碰了木盆,热水溅出,大半都泼在了桌角的插线板上。瞬间“滋啦”一声尖响,插线板里蹿出橘红色火苗,焦煳味顷刻漫了满屋,塑料壳上烧出了一个黢黑的小洞。我吓得猛地缩脚,僵在原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。爷爷听见动静,连鞋都没穿好就冲进屋,他压根没看插线板,反手一把拉过我的手和脚,反复摩挲检查,连声追问:“烫着没?哪儿碰着了?”确认我半点事没有,他紧绷的肩膀才松了松。

  他戴上老花镜,捏起那把磨得发亮的小螺丝刀,俯身一点点拆开插线板外壳。里面的零件好些已烧得变形发黑,我小声劝:“爷爷,别修了,再买个新的吧。”他却头也不抬,指尖轻拨着零件,小心剪断烧坏的插孔线路,又把完好的部分慢慢拼接、固定,动作慢而专注,额角的汗珠滴在桌面,他也浑然不觉。一番摆弄后,原本四个插孔的插线板只剩两个能用,却刚够我插台灯和暖水壶。

  他把修好的插线板擦得干干净净,放回桌角老位置,轻描淡写地说:“还能用,扔了可惜,够你使就成。”那只带着黑孔洞的插线板,便又静静地卧在桌角,陪我熬过一个个挑灯的夜晚。那道黢黑的印记,就像爷爷默默守在旁侧的模样,藏在日常的琐碎里,妥帖又安心。

  后来我走出家乡,参加了工作,身边的物件换了一茬又一茬。出行时我总会带着一个崭新的插线板,它小巧轻便,有多个插孔,还有USB接口,功能齐全,用起来格外顺手。而那只裹着黑胶皮、带着黑孔洞的老插线板,被我遗落在老家的书桌角,渐渐被忙碌的生活冲淡,我甚至忘了它的模样,忘了它曾陪我走过的那些漫长夜晚。

  直到去年深秋,我难得回家,推开房间的门,一眼就看到书桌角的老插线板,它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,塑料壳黄得更深了,那个黑色的孔洞依旧醒目,裹着胶皮的线身也有些松垮,却被擦得干干净净,整整齐齐地摆着,像在默默等我回来。

  那一刻,所有的记忆突然翻涌而来:爷爷坐在小马扎上为我裹胶皮、烧打火机的模样,戴着老花镜认真拆修插线板的模样,皱着眉叮嘱我“小心点”的模样,还有他掌心的温度,他轻声地念叨,一幕幕清晰地浮在眼前,眼眶瞬间就热了,泪水忍不住落下来,滴在泛黄的塑料壳上,原来我以为被遗忘的时光,都被爷爷藏在了这只老插线板里。他,从未离开。

2026-07-17 5 5 南湖晚报 content_294179.html 1 3 泛黄插板的旧时光(外一篇)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