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浔沅
每日上下楼都要踩过一长段石阶。日出走一趟,天黑再走一趟,来来去去,脚下的砖磨得光滑,路年年都是同一条,只有大门檐下那块凹进去的水泥槽,安安静静空着,像特意留出来的,不知道在等着什么。
二楼到临街的大门,几十级石阶灰扑扑的,不长不短,刚好是我每天去另一个校区候车停留的地方。往来赶路的人只顾着看亮屏的手机,目光落在前方的路口,很少有人愿意抬头,看看头顶不起眼的角落。我等车总要耗上片刻,闲来无事,视线便往那处空着的凹槽飘去。
春天的风刚变得柔软,便早早飞来两只燕子“占地”。嘴里衔着泥土、干草,一趟一趟,往墙面的凹槽里糊,深一层浅一道,混着枯草勾勒着窝的雏形,预约的车子到了,我只能匆匆离开。第二日再来候车,便看见泥痕又厚了一圈。没有人看管,全凭两只燕子一点点积攒出来的。
没过多长时日,泥巢便成了。圆滚滚的窝身,只留一处小小的洞口。从这以后,晨昏的檐下,便多了些生机。清晨下楼,天光漫过楼宇,两只燕子迎着亮光向外飞去,消失在街边的树梢里。傍晚下班候车,总能撞见它们返程,嘴里叼着小虫,转瞬就钻进小小的窝洞。
春雨总是连绵的,一日我躲在门檐下避雨,多停留了片刻。两只燕子全都蜷在巢里,不探出头,也不发出一点声音。细雨砸在石阶上,晕开一圈圈浅淡的水纹。石阶上总有人不停地走过,各走各的,没人说话,很安静,也没人发现燕子的存在。
盛夏的阳光斜斜铺过来,把泥巢的影子拉得很长,完整铺在中间几级石阶上。风吹过墙面,地上的黑影便跟着缓缓晃动。我望着这片晃动的影子走神、放空,模糊了时间,直到远处等候的车辆鸣响喇叭,才收回思绪,抬脚上车。
日子一日日挨过去,风也掺了凉意。归巢的燕子身影一日比一日少。清晨下楼时,遇不到结伴起飞的黑影,啼声不知在哪一个清晨,也彻底消散在风里。我依旧按时站在石阶上等车,照旧习惯性抬头望向檐角,心里没有焦急,也没有揣测,只知道台阶上少了道影子。
路上的行人依旧脚步匆匆,没有人停下脚步,抬头多看一眼墙上空荡荡的旧巢。大门被人推开又合上,整条街道的生活照旧运转,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泥巢牢牢粘在水泥凹槽里,历经一整个春夏的日晒雨淋,原本深润的泥色褪成了浅灰,洞口坦然敞着,内里的干草凌乱铺着,再无鲜活动静。我还是每天站在这段石阶上等车,视线掠过檐下凹槽,不再刻意期盼黑色翅影忽然出现。
从前抬眼观望,心里总盼着寻一点鲜活动静,如今只剩一处空巢,心神反安定下来。穿堂的风直直钻进窝洞,无遮无挡,坦荡又平和。
等候的车子抵达,我收回目光转身离去。走出几步,偶尔下意识回头望一眼,空荡荡的檐角,无声装下了一整个春夏的朝夕往返。
石阶日复一日承接着行人脚步,檐下的风四季不停穿梭。热闹是时间的短暂租客,相聚有既定的时限。来过,停留过,而后远行消散,最后只留下一处朴素泥巢,静静悬在寻常门檐,接着又开始了春天、夏天、秋天、冬天……
